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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可阅读《贾国平访谈录(上)》)

钱仁平:
引用现成的音乐材料好像很多作曲家用过?
贾国平:
是的。比如陈其钢很有名的作品《逝去的时光》。他这部作品有个人化的情感表述。还有一首是1990年代末的作品,唐建平的《后土》,他是怎么做的呢?直接把采风的录音放上去,再和乐队合作。刚才从1930年代的作品说起,一直到1990年代的创作,跨越60年,中国作曲家基本上是在民歌、民间音乐和传统器乐曲两个非常重要的方面进行发展。其实,当面对现在我们该怎么做的问题时,这个历史要是不了解的话,我们就无法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作为中国作曲家我们除了学习西方的音乐,了解当代音乐的思潮, 把握当代音乐创作技术与风格之外,还要看看中国作曲家在怎么做,我们没法回避这个,周边的人、离我们最近的人的做法这是直接影响我们选择的。比如谭盾的《道极》,他的选择是“我和前人不同”。选择不做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其实这个是斯特拉文斯基说的一句话:“我要做什么,先得知道不做什么,然后我才能知道怎么做。”
钱仁平:
那么,基于民歌的写作已经到了陈其钢这样的做法,我们今天还能怎么做?这样做还有意义吗?
贾国平:
这确实是我1990年代末以来一直在思考的。如引用《梅花三弄》来作曲,各种做法都做了后,如果让你来做,你怎么做?如果你重复了,那永远没有意义。我们每个人都属于音乐长河中的一点,但能不能留下这一点全在于作品有没有与之前的作品有所不同,如果没有具备这个,那么你这个作品是没法存在于历史中的,这是非常重要的环节。每个作曲家在写一部作品的时候都要面对他之前所有的音乐文献。如果你要写弦乐四重奏,那么你就从贝多芬开始,巴托克、德彪西,然后到今天利盖蒂、拉亨曼,要是没有对这个历史的了解,你要去创作一个弦乐四重奏,一个永世流传的作品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了,人生有限,不可能知道所有。但对于一个年轻学生来讲,你不知道最著名作曲家的代表作,你有这样那样的困惑那是非常自然的。
钱仁平:
贾老师是“60后”的作曲家,你如何看待你们这一代人?
贾国平:
“50后”作曲家在中国很多,“60后”却非常少,为什么?我们“60后”离“50后”是最近的。1983年谭盾他们毕业,1985年成名,1985年之后所有在音乐学院学习的作曲学生都笼罩在他们巨大成功的“阴影”之下,我们无法逃避。他们优秀,社会关注他们,国际上关注他们,他们占据了所有的社会资源,这使得“60后”作曲家们机会很少。我在大学时期就很清楚,我们这一代是个过渡。到德国留学后,我很清楚我要回来教书,这是德国教授很欣赏的。我的历史遭遇让我意识到,作为教师,为了下一代作曲家,我该做些什么。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参与策划并主持国际作曲大师班、发起作曲比赛以及现代室内乐团培训计划等等活动的原因。
钱仁平:
但是作为作曲家,终究还是要拿起笔作曲的。你是如何看待“作曲”呢?
贾国平:
其实这就谈到了下一个问题:我们刚才谈的是对历史的认识,历史是客观的,而历史事件的记载和表述是主观的,我们现在读到的历史都是某些人传下的,并不一定是历史的真相。我们个人怎么与历史构建关联?如果个人与历史不是血脉相通的话,历史对我们来说就是冬眠。刚刚我之所以把中国作曲家的创作从20世纪30年代梳理下来,也是为了强调:我们必须与这些历史有关联,才能往下走。而当我们梳理完这些作曲家,再想我们该怎么作曲的时候,发现从他们身上我们找不到答案,这时候我们必须回到更远的传统。如果我把个体比喻为是棵树的话,传统就是这棵树的根。根有多深我们这棵树才能长多高。传统是继承的,我们怎么继承?我们听到的古琴演奏、琵琶演奏都是被现代人演绎的传统,而传统的原貌我们看不到了。《二泉映月》我们还有幸能听到最原始的版本,但现在能听到的版本非常多样,所以我们认识到的传统有的时候也未必是传统的本来面目。但是我们还是努力要从传统中发现我们自己。生活中我们所说传统,有可能是习俗;对于作曲家来说,传统可以用来重塑、重构。就是说,如何通过作品展现传统。但是引用某个完整的民歌材料,或某个传统器乐的主题旋律与现代作曲技术手段结合发展的做法,我认为很难再做出什么新花样来了,那我们该怎么做?这恐怕需要我们思考。下面这几点我认为是很重要的:传统音乐可借鉴的资源、现代音乐写作经验,以及乐器音响可能性的进一步开发。
钱仁平:
20世纪60年代开始作曲家对音色音响更关注了,进行了各种方面的探索。记得你回国的第一部作品《颓败线的颤动》中“开发”了不少唢呐新音响。
贾国平:
新音响的可能性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是与演奏家一起来做,有的演奏家是非常愿意在乐器上试验很多新玩意儿的。如何在历史的基础之上推陈出新应该是每一个作曲家应该思考,也应该追求达到的境界。因为新作品不单单是时间意义上的新,同时也是音乐实践与音乐语言本质之意义上的创新。《颓败线的颤动》是我回国后写的第一部作品,大唢呐演奏家郭雅志,他发明了好多唢呐上的东西,让我去听,我也想了很多玩意儿给他做,他都做到了,所以基于此我就写了这个作品。当然我们作曲家有的时候希望作品能够被大家所理解,为此我们需要个标题。中国的音乐传统就是这样的,并不是纯音乐的传统,中国的传统是要把音乐托一个意向,我托了鲁迅的这句话:“……颓败的身躯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我认为这句话是有强烈情感的语言,在中国当代作家里面基本找不到。语言也不是很有逻辑性,这样的语言与这样的音乐相当匹配。
钱仁平:
这个作品大概是2003年,在四川的全国作曲家会议上我第一次听,在连续几天的新作品“狂轰滥炸”而造成的审美疲劳中,这个作品反响很好。
贾国平:
我是山西人,从小听唢呐与笙管这类传统的北方鼓吹乐长大的。传统大唢呐演奏有个技法叫“破宫”,它只在很少的曲牌中偶尔存在。将一个在传统音乐中闪现的音响,作为我作品的出发点,根据音乐的表现内容,在大唢呐的写作上借鉴了诸多现代演奏技法,充分挖掘与发挥了大唢呐的多种音色与演奏的可能性。比如通过控制簧片所获得的不同音色;由多种组合按键所形成的复合音响;快速的音阶跑句;强烈的双吐所构成的跳音音型等等。同时这个作品也拓展了笙的多音演奏技术。此外我还在不同乐器的音色结合上也作了许多尝试,试图寻求一种民乐室内乐重奏全新的表达方式,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多样化与深度化的音乐表现的可能性。这个曲子已经没有旋律了,比如说第二段只有单音的长音和简单的复合音,这样的音响当时有的老教授是接受不了的,所以这个作品有点冒险。作曲家和某一位演奏家的合作有时也会面临一个问题:这个演奏家所能达到的技巧,另一位演奏家可能无法达到。
钱仁平:
《碎影》与《颓败线的颤动》在具体做法上有何不同?
贾国平:
《碎影》是我为琵琶和4个打击乐手而作的。琵琶的写作主要体现在开发琵琶每一种指法的音色表现力,并拓展该音色本身所具备的情绪感染力。除了卡片滑奏是新的技巧之外,其他都是传统的奏法。这部作品基本把所有的自然泛音都用到了。在这部作品中,我尝试从琵琶的几个传统音乐作品中抽离出许多个音乐片断,把他们作为创作这首乐曲的音乐材料。每一个片断都是具有某种典型意义的音响,都与确定的演奏法与发声法(Articulation)相关联。比如,第三段中的若干音乐片断分别选自《寒鸦戏水》的首句(第24—25小节)、《高山流水》中推拉音片段、《虚籁》中左手打音和带音的旋律、《陈杏元和番》中大幅度拉弦推复的片段等。第七段则借鉴了林石城编创的琵琶民间传统乐曲《龙船》版本,吸纳了其中的演奏法及节奏。琵琶十六分音符密集音型的走句,4个中国小锣依次叠加造成此起彼伏的声势,整体的音响形态以及力度的渐变很像京剧中花旦的小碎步在舞台上穿来穿去,忽远忽近。

钱仁平:
古曲引用特别是古曲连缀,有时候很危险。首先是各种引用如何统一而连贯?然后是如何形成“你”的作品?
贾国平:
如果我要引用一个完整的旋律,那么它原本具有的风格都被体现出来了,我都是选择一个片段, 因为刚好截到这个片段的时候,它的风格没有被体现出来。之所以能连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没有一个完整的风格展现。
钱仁平:
整体结构呢?
贾国平:
作这部曲子之前,我有一个非常理性的设计。全曲共分为9段:一、三、五、七、九等5个段落呈现出“散慢中快散”的中国传统音乐的结构关系;二、四、六、八段具有基本相同的速度、小节数与演奏法,间插于单数段落之中,既打破了单数段落所具有的传统结构布局的模式,同时又形成一种统一全曲的因素。整体曲式是以这个双重结构的模式来建构的。
钱仁平:
《清风静响》也是理性写作?
贾国平:
可能更加理性。写这部作品之前我也有很多思考。每件中国乐器都是充满了诗意的音乐器具,流传久远、深广的众多经典曲目构成了其丰厚的传统。如何在这个传统之上创新?如何赋予这些充满诗意的乐器新的表现力与新的美感?这些思考是写作此曲的出发点。在这首作品中,中国传统乐器不再是依照传统旋律的模式在歌唱,而是以各种声响构成的音响组合作为音乐材料,依据这些“细胞式”的音乐材料进行延伸与衍变,以各种不同方式的材料组合与转换构成整个音响事件,希望赋予这些古老乐器新颖动人的歌唱性与表现力。作曲家每部作品的创作都会经历一次面对传统的思考过程,乐器的传统,音乐语言的传统,音乐风格与句法结构的传统等等,当下的创作是无法离开有意识地对传统深思熟虑般的思考的,否则也就无法创作出相较于传统而言的“新”音乐。同时,作曲家还必须面对当下音乐创作现状进行思考与反思,如何使自己的音乐创作与同时代作曲家有所不同?如何取舍同行创作的有益经验?如何定位与明确自己的音乐创作风格以及如何实现等等。如果缺乏这一层面的思考作曲家的个性也无从谈起。这部作品共有127个小节,每个小节都与其他小节在乐器组合以及音色织体写作上有所不同,每一个小节都是一个独立的音响瞬间。尝试在每件乐器上挖掘尽可能多的新的发声法与音响的可能性,以便在作品的进程中能够不断产生出新的音响,因此在这部作品中很少运用重复技术,即使偶尔有重复的材料出现,也会使其以变奏或变化的形态展现。这是我的草稿。其实这个作品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因为我不可能思考一个乐句,必须对每一个小节思考,不然没办法写旋律。对感性的整体把控,考量前面出现什么,再一点一点往后走。


《清风静想》作品草稿
钱仁平:
年鉴每年都会做几次作曲家访谈,贾老师你今天讲的,从切入点到内容,都与以前的访谈不太一样。以前可能都会谈自己的创作理念与作曲实践。你今天花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去讲前辈、前人的做法,在此基础上,再讲自己的创作,很有启发性。谢谢你!
贾国平:
我们总有机会,经常聊。

《贾国平访谈》海报
终
精彩回顾
钱仁平访谈录:关于“华人作曲家手稿典藏与研究”项目及《中国新音乐年鉴》编撰工作
本文出自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出版的
《中国新音乐年鉴2012》(钱仁平|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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